「精确而丰富地唤起感官」,「旋律般的声音」,这是顶级文学杂志 Granta 今年评选的年度作品获得到的称赞——直到它翻车之前。
这篇叫《The Serpent in the Grove》的小说,是 2026 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加勒比地区的获奖作品,从 7806 篇投稿中被选出。作者 Jamir Nazir,这是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创作,写了一个关于朗姆酒、农夫与魔法树丛的故事。

乍一读确实很有异域风情,完全看不出这是文学门外汉,但也是这一点,引发了沃顿商学院教授 Ethan Mollick 的怀疑,他把全文丢进了 Pangram,一个号称 99%准确率的 AI 文本检测工具,惊人地发现 100%是生成。

Granta 杂志的编辑部自己也测了,他们选择的检测工具是 ——Claude。得到的判断是:almost certainly,基本确定涉及 AI。
然后人们开始翻 Nazir 到底什么来路,除了 2018 年在亚马逊自出版过一本灵感诗集,这个人几乎不存在于互联网上。但他的 LinkedIn 很活跃,发的帖子放眼望去都是 AI 相关的内容,不过看上去也是那种用 AI 「水」出来的帖子。

WIRED 做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统计:英联邦短篇小说奖五个地区获奖者中,有三个被怀疑使用了 AI,文学的「殿堂」就这样被突破了。
一个句子的解剖课
对于「美」的东西,人天然会放松几分警惕。Nazir 的文字有一种特殊的「美」,诡谲灵异,有着来自加勒比地区的神秘感,你盯着看越久,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小说家 Lincoln Michel 在他的评论文章里拎出了几个句子,逐一拆解。
The girl smiled like sunrise over a sink. 女孩的微笑像水槽上方的日出。
倒是很有画面感:一个巨大的水槽覆盖了整条地平线,日出从水槽上方升起,既写实又超现实。
In the hot hush, the grove held its breath and released it – small and entire, like a last stitch drawn through a wound that had finally decided to close. 在灼热的寂静中,树丛屏住了呼吸又释放出来——微小而完整,像最后一针穿过一道终于决定愈合的伤口。
这是整篇小说的情感高潮,Michel 说这可能是他读过的最混乱的句子之一。树丛呼吸,呼吸像针脚,针脚穿过伤口,伤口自己「决定」要愈合,一个隐喻里塞了四层嵌套。
但是仔细看,这些句子有一个共同特征:它们很「美」,却不传递任何意义。甚至由于过分的语法完整,修辞华丽,
你能感到一种「文学性」在努力发生,但它没有目的地。
评委看到的是「旋律般的声音」和「精确的抒情」,读者立刻联想到的是许多已经看过的、大语言模型最擅长的事:生产那些看上去好,但经不起任何推敲的文字。
门的另一侧
如果 Granta 事件是一个无名小卒,靠着 AI 走后门闯进了文学殿堂,那同一周发生的另一件事,就更加哗然了。
5 月 14 日,东欧最大的商业、科技和文化峰会 Poznań Impact 大会召开,赞助商是万事达卡,演讲者包括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员乔治·克鲁尼,以及 Uber、麦当劳等各大企业的代表。
在这个阵容里,2018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Olga Tokarczuk 托卡尔丘克上台分享,宣称她的下一本书将是最后一本,因为读者不再有耐心读长篇叙事了。读她的 900 页长篇的人,现在会读到一半就去找 AI 摘要看结局。

然后,她讲到买了一个最高版本的语言模型的会员,经常对它说「亲爱的,我们怎么把这个句子发展得更美?」。她意识到 AI 对于文学写作而言,是一个「不可思议的巨大优势,奇妙地拓展了我的视野,深化了我的创造性思维」。
对于中国读者来说,托卡尔丘克是近年来,
少数在中文世界拥有真实读者基础的诺奖文学奖得主
。在 2018 年,诺贝尔奖的主办机构因丑闻停办一年,该年的奖项延到了 2019,由她与 Peter Handke 共同获得。后者深陷政治争议,而由于引进时间恰到好处,她的《白天的房子,夜晚的房子》《太古和其他的时间》等作品,在中国一度出现销售脉冲,诺奖公布后仅 20 分钟,京东销量较前翻了 600 倍。

在她之后,诺贝尔奖的影响力开始走下坡路,直到2024年,同样来自东亚的韩国作家韩江获奖,才重新唤起中国文学爱好者对诺奖的关注,并带来销售的突破。
而在国外,托卡尔丘克并非「庙堂式」的作家,她的《Flights》和《雅各书》是那种在机场书店也能看到的书,有真实的、非学术的读者群。
这意味着她的文学权威不只是来自诺奖本身,还来自她和大众读者之间的连接。

在 Impact 大会上,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,是一个人在参加自己的葬礼,哀悼传统文学的终结,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要去拥抱这个加速文学终结的工具。这种矛盾,在她身上甚至不显得割裂,更像是一种疲惫之后的投降。
ArtReview 的评论者 Helen Charman 写了一篇措辞极其锋利的回应,指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托卡尔丘克说这番话的场合,是一个由万事达卡赞助的、以「AI 经济学」为主题轨道的商业峰会。在 Uber 高管和经济学家中间谈论 AI 对文学的助益,这不叫前瞻,这叫洗白。

网友的反应是即时的、猛烈的。她的演讲内容疯传之后,当天下午,Tokarczuk 通过出版商发了一份声明:我即将出版的书——将于 2026 年秋天以波兰语出版——既不是用 AI 写的,也不是与任何人合写的。几十年来,我一直独自写作。
这个声明里强调了,她只是用 AI 做「更快的初步研究」,这和她几十年来查阅书籍、图书馆和档案馆的做法本质上一样。

谁的问题
一直以来,文学界对 AI 又爱又恨,从业者靠着对文学本身自发性的敬畏,拉起了一条防线。但现在两件事的同时发生,说明了防线两端在被同时打开。
一端是门外,一个几乎没有文学履历的人,用 AI 生成了一篇短篇小说,骗过了由获奖小说家组成的评审团,从近八千篇投稿中胜出。另一端门内,一个诺贝尔奖得主,文学世界能给出的最高认证,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在创作中使用 AI,用的词是「不可思议的巨大优势」。

那么,文学界为什么这么容易被骗?如果只看 Granta 这一件事,你还可以说是一个骗子钻了系统的空子,但和 Tokarczuk 放在一起看,图景就不一样了,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标准问题。
在所有关于 Granta 的报道中,有一个更细思极恐的细节:当评委会和 Granta 试图判断《The Serpent in the Grove》是否为 AI 所写时,他们用来检测的工具不是人类编辑的直觉,不是文学批评的传统方法——他们去用了 Claude。

他们用一台机器来判断另一台机器是否写了一篇文章,AI 攻破防线,发现防线后面没有人。
这个场景有一种荒诞剧的质感。文学杂志无法靠自己的判断力分辨人类和机器的写作,
于是求助于机器本身,就像一个法官把裁决权交给了被告。
Granta 的出版人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,可能是整件事里最诚实的一句话:
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。
这不是关于一篇小说的判断,这是关于一个时代的判断。标准不是在今天突然消失的,AI 只是让我们看到了裂缝一直在那里。混乱的隐喻、伪造的引用、无意义的句子,这些东西在 AI 之前就存在于学术论文和文学作品中。
AI 只是让偷懒变得更容易了,让产量变得更高了,让那些原本就模糊的标准变得更难维持了。
直到最后,当检测 AI 的工具是 AI,当最权威的文学机构承认自己无法区分人与机器,那条把「人写的」和「机器写的」分开的线,已经从模糊,变为逐渐消失。
谁在乎
你可能会觉得,这是文学圈的事,曲高和寡,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。
再想想,你上一次读到的深度报道、行业分析、专家观点,它们经过了多少环节的审核?那些环节,会比一个文学奖评审团更严格吗?
Tokarczuk 在澄清声明中试图划一条线:用 AI 做研究可以,用 AI 写作不行。但在实践中,这条线几乎无法维持。当你对 AI 说「我们怎么把这个发展得更美」的时候,那是研究还是写作?当 AI 给你三个方向,你选了一个继续往下写,原创性在哪个环节开始,又在哪个环节结束?
她在声明里说「几十年来我一直独自写作」,而她展望未来时,看到的是一个共生的未来,「与 AI 的合作,会帮助作家们」。这就是整个文学界此刻的纠结,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到一个姿势,既承认 AI 已经在场,又不承认自己依赖它。
文学评论员 Lincoln Michel 对于这件事,发表了长篇大论的看法,最后他认为,这些「人祸」也许有一个好处:某些机构和个人会重新检视「标准」这个概念,哪怕只是图个新鲜。
也许吧,但此刻的现实是:文学奖颁给了一段算法的产物,只是颁奖的人不确定,获奖的人不承认,检测的工具也是算法。在这个链条里,唯一确定的事情是:那 7805 个被淘汰的人类写作者,输给了一段 prompt。
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"APPSO",作者 "APPSO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