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Z Potentials 独家获悉,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,牛津大学博士后研究员林庆泓(Kevin)近期以首席研究员(Principal Researcher)身份加入世界模型公司 Video Rebirth,负责多模态智能体与世界模型相关研究。Kevin 曾在腾讯、Meta、微软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,在计算机视觉、视频多模态、智能体方向取得多项研究成果,开源项目累计获得 GitHub 1.8 万 Stars。
值得关注的是,Kevin过往的研究主线,与 Video Rebirth 当前的技术路线形成了明显交汇。
过去几年,他的研究从第一人称视频理解、长视频推理,一路延伸至多模态智能体,核心问题始终是:如何让 AI 不只理解视觉回答问题,还能够进入环境并完成行动。Video Rebirth 则从视频生成出发,试图构建可实时生成、可交互、可供智能体探索的视频原生世界模型。
一边是从“理解世界”走向“在世界中行动”,另一边是从“生成视频”走向“模拟世界”。Kevin此次加入,意味着这两条技术路径开始在同一家公司内部汇合。
在他看来,世界模型的价值并不只是生成更逼真的画面。一个真正成立的世界模型,需要有能够进入其中、持续行动并提供反馈的“玩家”,而这个玩家既可以是人,也可以是多模态智能体。
“世界模型负责模拟世界,智能体负责在世界中探索。两者连接起来,将会是一个完整的闭环。”
为什么在这一时间点加入一家世界模型创业公司?为什么选择 Video Rebirth?视频为什么可能成为模拟世界的原生载体?多模态智能体与世界模型的结合,又将如何改变未来智能体的范式?
趁着此次人事变动,我们与Kevin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,聊了聊他的研究路径、对世界模型的判断,以及这次选择背后的思考。
以下是Z Potentials 与Kevin对话实录,经编辑修改,enjoy~
ZP:在当前以语言模型主导的发展背景下,多模态为什么重要?
Kevin: 我认为可以从文本、多模态和视频三个层面来理解这个问题。
第一,文本是人类文明经过提炼后的高密度载体。互联网上的哲学、科学、新闻,大多是人类对世界进行思考和总结之后,以书面形式沉淀下来的知识。大语言模型学习的,正是这些已经被人类筛选、抽象和压缩过的信息。正因为学的是这样高质量的语料,语言模型才得以率先逼近人类智能的前沿。
第二,但真实世界本身并不以文字形式存在。例如在一段烹饪视频中,火候的变化、食材颜色和质地的转变,是同时发生并相互影响的。我们很难用文字完整、准确地还原这些细节,但人类通过眼睛观看就能非常直观地理解整个过程,即一图胜千言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文本更像是对世界的"事后总结",而多模态信息更接近对世界的"直接经历"。一个能够观看视频、聆听声音、感知环境的智能体,才有机会实时地理解并交互世界本身。
如果我们相信未来智能体会成为人在真实世界下的合作伙伴,那么未来人与 AI 的协作方式应是人机交互。要实现这一点,它不仅要擅长处理人类不擅长的信息(代码),也要兼容并理解人类日常接收信息的方式,如图像、视频、声音和动作。
ZP:在多模态之中,哪种模态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?
Kevin:我觉得是代码和视频。代码是一种高层的认知符号表征,它以可验证的方式,准确而完整地定义了一切。比如一个再花哨的网页,背后都是一串 HTML 代码;一段酷炫的动画,背后是几行渲染逻辑。自然语言充满歧义,而代码没有,它遵循严格的语法,可被执行、可被编译,同一段代码在任何机器上得到同样的结果,这种确定性是其他模态给不了的。也正因为"可执行、可验证",代码成了智能体最可靠的行动接口:它可以写下假设、运行验证、根据结果修正,从而延伸到科学发现,乃至自我进化。
另一种是视频,因为它以连续、流式的方式记录着世界的变化和人类的行为。它不只包含视觉信息,往往还同时承载语言、声音、动作,以及空间关系随时间的变化。人类大量的知识与经验也沉淀在视频之中:带讲解的软件教学、第一视角下的生活记录、电影中复杂的剧情叙事。所以视频不只是视觉序列,更是一种存储多模态信息流、记录行为因果的载体。对于希望进入真实世界、理解人类并与人协作的智能体而言,视频是不可替代的媒介。我自己对这两者的结合非常感兴趣,之前专门写过一篇博客《Vision Meets Code》。
ZP:可以介绍一下你的研究经历吗?
Kevin:多模态智能,从理解到行为,从物理世界到数字世界。
我在博士阶段前期一直在做视频理解。回到 2021 年的视频预训练,当时大家盯着的是第三人称视角,这些视频往往经过人为剪辑,或者有大的噪声。但人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?是手伸向冰箱拿牛奶,是灶台前翻炒锅里的菜。这些画面,只有挂在头上的相机才能捕捉到。在"具身智能"尚未火热的早期,Meta 联合多所高校推出了首个大规模第一人称视角(Egocentric)视频数据集 Ego4D。当时在视觉研究社区里这还是只是一个垂类方向,但我在观察大量第一人称视频后,直觉告诉我:第一人称视角和互联网上的普通视频,差异大到值得单独深挖(手与物的交互、空间信息),于是我开始思考,如果不掺杂任何互联网视频,用百万级别的第一视角视频做大规模预训练,会发生什么?
这就是 EgoVLP 的研究动机:我们是首个在第一视角下训练了大规模的视频-语言预训练模型,该工作解决了预训练(原始长达24小时的视频流如何在工程上实现端到端预训练)、学习目标(第一视角的视频有什么独特性)、并在多项下游上验证了这件事的意义。该工作入选 NeurIPS 2022 Spotlight(前 1.7%),在 CVPR 的 Ego4D 与 Epic-Kitchens 两项国际挑战赛中夺冠,获得 CVPR EgoVis杰出论文奖,以及新加坡 PREMIA 最佳学生论文奖。
此后我持续关注长视频理解:UniVTG 解决如何在一段长视频里定位某个事件的起点和终点;VideoMind 则让模型像人一样对长视频做多步推理,先看一块片段,再放大细看。

ZP:你后来切入了多模态智能体。这次转向的契机是什么?
Kevin: 因为我意识到,如果 AI 只能回答问题,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。比如你要订一张机票,模型只能告诉你"去哪个平台、你自己操作"。那么理解的下一步,就应该是走进这个环境,真正帮你把事情做完。这是很自然的一步:理解了,才谈得上决定要做什么。
当时,智能体在语言和代码模态上已经崭露头角,而我非常感兴趣的是:以视觉为主的多模态智能体会是什么样?于是我们从 2024 年下半年开始探索 Computer-Use 智能体。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:你打开旅行 App,模型看到搜索框、日期选择器、价格标签,然后它不是告诉你"去哪个平台搜一下",而是直接滑动屏幕、点击日期、选择航班、填入姓名,替你把整件事做完。
为什么这件事重要?如果说第一人称视角对应的是物理世界,那么人每天还要花好几个小时在电脑和手机前,刷手机、回邮件,这同样是一个高度依赖视觉理解的数字世界:AI 需要看清屏幕(往往是 2K 甚至 4K 的高分辨率),再准确地点击(给出精确的 [x, y] 坐标)。
我们最核心的探索是 ShowUI,让智能体直接操控电脑和图形界面(GUI)。这里有两个难点。一是如何高效建模屏幕视觉。屏幕上既有大量冗余的空白区域,又散布着极小的交互按钮,模型必须在有限的算力下抓住真正重要的那几个像素。二是记忆:受流式视频的启发,我们为多步任务设计了流式记忆机制,让智能体记住自己一路上看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。ShowUI 发表于 CVPR 2025,获 NeurIPS 2024 开放世界智能体研讨会杰出论文奖,模型在 Hugging Face 下载量超 28 万次。
ZP:在智能体这个视角下,你会如何定位你的研究?
Kevin:我研究多模态智能体,我关心两个大的问题,我会对每个维度举一个例子。
第一,智能体如何能像人一样?具体可以拆解成三个核心能力。
感知(Perception),让智能体看懂环境,也就是理解多模态上下文,其中长视频理解是最具挑战性的一环。推理(Reasoning),让智能体像人一样自适应地思考:简单的问题直接跳过思考,复杂的问题再深入推理,在多轮场景下这能节省大量思维链 token。更进一步是想象,人类可以在脑海中直接还原魔方转动的画面,而今天的智能体思考时仍然只能依赖文本来阐述过程。交互(Interaction),让智能体在具身场景下带着记忆行动,在正确的时机采取正确的动作,把任务真正做完。
第二,智能体能为人做什么?理想的愿景当然是构建通用智能体,但通用模型在很多实际任务上的表现依然不理想,而恰恰是解决好这些垂类任务,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。所以我从实际需求出发探索了很多应用,比如自动化科研:让多模态智能体自动生成学术海报(Paper2Poster)和学术演讲视频(Paper2Video)。
以 Paper2Poster 为例,模型读懂一篇论文后,自动生成学术海报,把几十页的论文浓缩成一张可视化呈现。这不是简单的排版,模型要先理解论文的核心贡献,再决定海报上放什么图、写什么字,这正是从"理解"到"产出行为"的落地。它本质上是一个长上下文、长程(Long-horizon)任务,多模态输入、多模态输出;相比图像生成,它的研究挑战更多在评测的设计上,我们需要先回答"什么才是一张出色的 Poster"。
再如 Code2Video,是在 AI for Education 方向的探索:让多模态代码智能体自动制作一段教学视频,比如讲清楚"什么是大语言模型"。2025 年下半年我就有很强的预感:代码的能力一定会体现在多模态渲染(Animation)上,而这将革新多模态视觉生成。
这些探索让我相信:多模态在智能体上拥有巨大的创作和想象空间。
ZP:你在腾讯、Meta、微软都有研究经历。这些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?
Kevin:这几段经历正好对应我研究的几个阶段,我有幸与多位一线研究者学习交流。在腾讯,我参与多模态预训练,在大规模多媒体广告检索需求下打下了多模态表征学习的基础;在 Meta AI 和 Meta Reality Labs,我专注长视频理解和时序定位,从 Meta Aria 眼镜的第一视角视频出发;在微软研究院,我们正是从微软Copilot的实际使用场景出发,去思考和定义智能体的能力。
学术界给予我定义和探索问题的自由,产业界让我看到真实的场景需求。
ZP:你认为多模态智能体的下一步会如何发展?
Kevin:从能力上看,我认为原生多模态是智能体的下一个范式。早期智能体可以通过工具调用获得多模态能力,但那本质上是"外挂"的。而现在可以看到两个明显的信号:
第一,在前沿 benchmark 上。当前越来越多地用"以视觉为主的编程任务"来衡量模型能力,比如WebDev Arena、Design Arena,让模型看一张截图重建整个网站、绘制一个完整的交互式游戏等。要把这类事情做好,模型必须具备良好的视觉迭代能力(Vision in the Loop),写出代码、看到渲染结果、再根据画面修正,如此循环。我们在VideoGUI(NeurIPS 2024 Spotlight)就思考过这个场景:AI 能否通过观看一段成品视觉效果(比如专业软件的编辑变换),逆向理解出完整的操作过程?这种"从视觉逆向理解"的能力,也是当下 Coding Agent 的重要能力体现。
第二,在模型设计上。多轮、长上下文场景中,图像和视频会占据大量 token,架构必须为多模态优化。可以看到,Qwen3.5 开始不再区分 LLM 和 VLM;最近发布的 Kimi K3 把外挂的视觉编码器内化成了"原生器官",视觉编码器与语言主干从预训练第一步起就联合优化;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 Inkling则大胆采用 Encoder-free 的方式直接编码视觉。
这背后指向的是效率问题。未来的智能体将迈向数小时甚至数天级别的长程多轮任务执行,在这样的场景下,每轮交互的token成本都不可小觑。这个交互的长期目标会是实时性。比如在游戏和电脑操控等场景中,实时性对任务完成度和用户体验极其重要,一个理想的多模态智能体,必须能实时地看、实时地动。走进一个环境,去行动和探索。而这个环境,可以是真实的,也可以是世界模型。
ZP:那你如何理解世界模型?
Kevin:我认为世界模型并不完全等价于"更逼真的视频生成"。顾名思义,世界模型是对世界的建模,它并不取决于特定的模态。在这样的框架下,操作系统(OS)可以是数字世界的世界模型,语言模型是推理空间的世界模型,甚至在科学领域,物理定律也是一种世界模型。
所以相比世界模型的具象定义,我更在意的是:世界模型有什么用?在我的理解里,世界模型定义了一个世界,那它就一定要有一个服务对象,即"玩家"就像我们人类,其实就是"地球 Online"的玩家。
在这个框架下,"玩家"可以有多种形态。可以是人:世界模型渲染出足够逼真、有美感的视频,让人沉浸其中。可以是智能体:比如游戏场景里那个被键盘操控的角色。也可以是一个轻量化的参数化模块:比如具身机器人的 World Action Model 中,负责输出动作的 Action Expert。
ZP: 在这条"视频原生世界模型"的路线上,你怎么看待 Video Rebirth 在做的事?
Kevin:Video Rebirth 正在探索的是视频原生的世界模型。视频是一种统一且可扩展(Scalable)的界面,可以接入各种场景。一方面,它可以用来建模环境,细至物理世界里的光影变化,宏观到行为与事件之间的因果;另一方面,在流式场景下,它支撑动作驱动的视频生成,就像三维游戏的开放世界,画面随着你的每一次操作即时生成、即时响应。
在物理世界的真实场景生成中,Video Rebirth 的 BACH 模型已经能够呈现出较强的真实感与连贯性的画面。

数字游戏世界下,更关注动作驱动后的连续性。下面是世界模型 Olympus在游戏场景中的实时可交互演示:

当看到这个demo,很自然会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真有一个"玩家"去玩这个实时生成出来的游戏,会发生什么?这个玩家不一定是人,也可以是多模态智能体。让它替我们去玩、去判断生成的画面是否合理、游戏逻辑是否自洽,再把结果作为反馈交给世界模型。
ZP:你为什么会选择Video Rebirth?
Kevin:这是我研究主线的自然延伸。我过去做的,是从视频理解一路走到多模态智能体与世界的交互;而 Video Rebirth 的路线,是从视频生成迈向视觉原生的世界模型。两条线正好在此相遇,我可以把在多模态智能体上的积累,接入视频原生的世界模型,补上"模拟世界"与"在世界中探索"之间缺的那一环。
ZP:你对多模态智能体和世界模型的相遇有何展望?
Kevin:从研究价值上看,这是一个双向的飞轮,多模态智能体是理解走向交互与行动,多模态世界模型是生成的涌现,两者恰好互补。对世界模型来说,智能体可以提供评价和反馈信号:一个世界模拟得好不好,很重要的维度是体现在智能体能否在其中自洽地行动,也就是policy agent as judge for world model。
这里引用Video Rebirth 创始人刘威博士的判断:"大语言模型的终局是 coding agent,世界模型的终局是 simulation agent。"我认为智能体可以进一步让这个闭环成立:simulation agent for embodied agent。世界模型负责模拟不同条件下的世界,而智能体将在这样的世界里去探索和验证。
ZP:如果这件事做成了,你希望它最终带来什么结果?
Kevin:在实际场景下,对智能体而言,世界模型可以成为高效的数据引擎,用更低的成本获取交互数据,并有望成为规模化训练智能体的环境,比如通过强化学习,让智能体在模拟世界中反复试错。这在很多场景下意义重大,尤其是真实环境里危险或成本高昂的场景:模拟世界让智能体能以更低的代价,学会做出更好、更安全的决策,最终再把这些能力带回真实世界。
如果这个闭环跑通,它服务的将不只是某个游戏场景、某类具身任务,而是所有需要 policy 在环境中行动的场景。世界模型负责规模化地定制世界,智能体负责在定制的世界下探索与验证,两者互相需要。这是我和 Video Rebirth 共同希望实现的愿景。
请注意,本次访谈内容已经过编辑整理并已获得林庆泓的认可,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。我们也欢迎读者通过留言互动,分享您对本内容的看法。
文章来自于"Z Potentials",作者 "Z Potentials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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