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 AI 行业还有真「产品负责人」吗？

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。

最近两年，只要你参加任何一场 AI 主题的分享会、黑客松、饭局、闭门会，就会惊讶地发现，满屋子都是「AI 产品、技术、增长负责人」。

「我之前在 XX 厂，是他们大模型产品的负责人。」「我是 XX 独角兽早期的技术负责人，核心系统是我搭的。」「那个功能知道吧？我 own 的。」

听起来，中国 AI 行业简直是「负责人」的黄金时代，一家两百人的公司，能在市面上「盛产」出四十个产品负责人、三十个技术负责人、二十个「早期核心成员」。

但只要你在这个行业里待过就知道，一个产品通常真的只有一个负责人。这个事实朴素且略显脑残，本不必多说。

那剩下的三十九个是谁？

大概率是产品经理之一、某个二级模块的 owner、某次迭代的执行者，或者只是「参与过评审会」的人。当然了，甚至说不定只是实习生。

所以，AI 行业的 title 通胀，到底到了什么地步？

可能很多人不当回事，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。

注水到底能注成什么样？正好，最近有一个始末完整的故事。

某「AI 网红博主」被打假

整个故事的起点，是一位叫「阿 X 在 Coding」的小红书万粉网红博主。另一位叫「程序员牛肉」的博主，曾经专门发文打假过这位「天才造假少女」。

我也整理了关于这位博主的其余全部事件，看完你就会发现，AI 行业的 title 通胀已经过于抽象了。如果说我们平时吃的是注水牛肉，那么 AI 行业里吃的基本上就是注射了浓缩饼干的牛肉。

这位博主的核心人设是天才少女，年薪百万，一直从事 AI Infra 相关的工作，是字节的万 star GitHub 项目的核心作者。

说实话，我对于「天才少女」这种 title，提起来就有点物理性犯恶心，没有冒犯别人的意思。

她最出名的一件事，就是宣称自己是字节 DeerFlow Agent 项目的核心负责人：

铁粉们都知道，我曾经专门写过 DeerFlow 这个 Agent 开源项目的教程。

总的来说，这是一个类似开源版 Manus 的项目，完成度非常高，在 GitHub 上已经获得了非常多的 star，是一个非常精品的项目，也是字节开源项目里少见的好项目之一，背后有专门的团队在运维。

其真实负责人曾经给我发在小红书的那篇实测文点过赞，当时我还激动了一会儿，点进这个人的主页一看，几乎是空的，很符合这帮技术大佬的调性。

但这位网红博主在小红书发文时却称，这个项目就是她和另外两个人用周末和下班时间写出来的。我看到的时候是真的绷不住了。

这样的明星项目，对我认识的一些真正的技术 leader 来说，绝对算得上一份非常好的背书。他们在发布这类项目、介绍这类项目经验的时候，一般会这么说：

这个项目是我们团队花了很长时间做的，探索了相关的技术架构等等，接着介绍很多技术细节，感谢谁谁谁，再说明整体上还有一些 bug，后续会和大家一起共创，希望大家喜欢。

但这位「阿 X 在 Coding」博主总结的时候只用了一句话：本来是当毕设写的。

短文后面还顺便 Diss 了「大部分猎头、VC」认知太低，顺手的事。

打假博主「程序员牛肉」翻看了她在该项目提交的 PR，发现她的贡献大量集中在前端逻辑修复和注释添加上。

她本人在抖音评论区又一次强调，这个项目是两三个人用周末时间写出来的。

对此我不多做评价。

但如果字节开源出来的这种 Agent 明星项目，真的只是两三个人用周末写出来的，我觉得字节完全可以起飞了，这应该是一家超越 SpaceX 的全世界最牛逼的公司。

而这样的 title 膨胀，在现在这样的商业社会里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点点名气，自然要导入到商业化，赚点小米。

此位网红博主，建了一个微信、飞书群，里面是一些知识分享、经验帖和资讯等等，进群一个人三百。

不了解 AI 圈子的人，可能还停留在传统行业的认知里：这种每日更新的信息、知识和及时资讯的分享，在传统行业里一般都非常昂贵。

这里的昂贵有两层意思，一是用金钱衡量的话，往往要收费；二是很少有人做这种专业分享。

但在 AI 圈子里，这样的分享群太多了，非常专业的 AI 知识学习群也太多了，纯免费，纯 Free。

我本身就加了很多，微信的、飞书的都有，整体处于一种信息爆炸的状态，而且有大量明星学者、自媒体博主和专业从业人士在里面分享，很多内容都非常有见地，而且我从没见过一个群敢提收费。

这可能是因为 AI 行业还比较新，还没有像传统行业那样被快速拉低 level。但像这样直接搞收费的网红博主，肯定也是存在的。

而能够支撑这样的 title 膨胀和这样迅速的商业化的，肯定还有更多这类争议。

比如有网友找到她在 2023 年 1 月发的一条 B 站帖子，说自己中传落榜了。但这位网红博主在学历上，写过自己有 211、985、甚至 Top 2 的学术经历，完全的平行世界学历。

总的来说，这位可以说是典型的自媒体天才，从一开始就想着利用 AI 行业的技术背书，比如字节这种大厂，直接做自媒体起号，直接商业化，简单干脆。

看到这里，你可能会说：这就是个网红造假的个例，她压根不算圈内人，代表不了 AI 行业。

好，那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换成一位正经的大厂员工，讲更普遍、也更难被戳穿的圈内人注水 title。

QClaw 产品负责人的「传奇 Vibe Coding 经历」

QClaw 这个产品，可能很多人没有听说过，当然也有很多人听说过，但从我周围来看，用过的人可能并不算多。

这是腾讯在今年 3 月 20 日推出的一个消费级个人 AI Agent，也就是 OpenClaw 养小龙虾那波热潮火起来之后，腾讯做的跟进产品，国内版由腾讯电脑管家团队推进。

据腾讯及相关报道披露，QClaw 公测 10 天用户破百万，内测候补名单也增长到几十万。腾讯官方称，产品公测后的一个月里完成了 80 多次功能迭代。

但腾讯并没有说明，这些用户是预约用户、注册下载启动的用户，还是完成过任务的用户，也没有公布过 QClaw 的 DAU、MAU 等数据。后续热度下降得非常快。据非凡产业统计，2026 年 4 月，QClaw 网站访问量环比下降了 99.19%，可以说这个项目并没有把前期关注转化成持续的外部搜索和访问。

当然，这个项目本身意思不大，跟我们要讲的故事也没什么太大的关联。

而整个事件里最抽象的一环，是 QClaw 的罗生门。

就是前段时间，一位自称 QClaw 项目负责人的张某某，6 月 29 日在 LinkedIn 上发了一篇自述，同时也发在了小红书上。

内容里说，QClaw 最初是由她和 5 名工程师组成的小团队开发的，完全没有任何市场投放预算，发布后 10 个小时内获得了 10 万份候补申请，次日登上微博热榜。

她还回顾了之前 5 年的工作经历：20 岁时定下 25 岁年入百万的目标，紧赶慢赶达到了；又定下 30 岁做出现象级产品的目标，26 岁就达到了，大概率就是指这回的 QClaw。之后她还要再定一个格局大一点的目标，希望可以解决一个或多个困扰人类的难题。

嗯，很精神，很好 👍

这份经历还留在张某某的领英主页里，现在也查得到，包括她在主页上给自己标注的 title。中文版是我用 ChatGPT 翻译的。

随后，这份自我介绍算是直接引爆了全网。

非常多的媒体开始跟进，仿佛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神秘的 QClaw 产品负责人，纷纷报道起这位产品负责人的传奇经历。

而这段传奇经历里，最让人难绷、也最让人难以理解的一点是，她曾说自己在 QClaw 最初的几个版本里是不懂代码的，近 00 后的她几乎一人手搓了 QClaw，用 Vibe Coding 给出了最开始的十几个版本。

在某媒体的报道里，这段故事被形容成春节期间张某某一个人的战争。

具体信息我看了一下，大概是说，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 2026 年 1 月底，OpenClaw 的出现让张某某看到了机会。作为国内第一批 OpenClaw 用户，张某某敏锐地意识到两件事，注意，是敏锐的。第一，OpenClaw 是个开源框架；第二，它天然联通了 IM。张某某还给出了一句「名言」级别的评论：「这玩意模式对，但模型不行」。

两者具备，就是一个很大的机会，所以她向老板提议，要基于 OpenClaw 再做一些改善。

然后 2 月 13 号腾讯开始放假。某媒体在这段故事里还做了非常多的情绪渲染，说腾讯放假时，其他同事都飞向各地的度假胜地或者老家，张某某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，从 1 月底到 2 月 23 号复工，一个人 Vibe Coding 了十几版产品方案。

这段传奇经历里最让人难以相信的是，媒体还提到，她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硅谷产品经理听来可能很土、但在中国互联网语境下极具反差感的用户测试：带着村头的老大爷、大妈和小孩来看她的原型图。

这段传奇故事里，难绷的点实在太多了。

首先，「模式对，但模型不行」这一点完全不成立，因为 OpenClaw 的模型完全可以自由接入。所以我没有听出这句「名言」有任何价值。

其次，她向老板提议要基于 OpenClaw 再做一些改善，这里的老板是谁？是 QClaw 真正的负责人，还是 QClaw 再往上一层？

再其次，我没有看懂这段故事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情绪渲染。腾讯放假的时候，其他同事都在忙自己的私事，她却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这有种 20 年前《故事会》的感觉，大概是想通过这种反差对比，给故事的传奇性再加一层。

媒体说春节期间她「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」；同一段传奇里，她又「带着村头老大爷大妈看原型图」。同一个春节，既在房间里闭关，又在村头做调研，除非房间就在村头。顺便说一句，QClaw 是个挂在 IM 上的个人 AI Agent，村头大爷是它的目标用户吗？

这场测试的结论，进了十几版方案里的哪一版？我非常好奇，真的很想看大爷大妈是怎么用 QClaw 的。

再再其次，她一个人 Vibe Coding 了十几版产品方案。这十几版产品方案的具体内容，说头可就大了。是只做了前端效果，还是把 OpenClaw 本身的整体架构 Vibe Coding 出了十几版方案？如果是后者，卧槽，那可牛逼大了，这属于 OpenAI 技术 Lead 级别的大牛了。

最后是用户测试。故事里写的是，她带着村头的老大爷、大妈和小孩来看她的原型图。我没想懂这个点想说明什么。

首先，这难道不泄密吗？……

之后，这一说法除了引爆全网，也顺利引爆了腾讯内网。甚至有很多人在问，这是不是腾讯的招聘事故。

有鹅厂厂友曾对外透露，QClaw 在内部的存在感一直很平平。后来腾讯的明星产品 Workbody 一崛起，QClaw 基本就被摁在地上摩擦了。它在公司内部本身也完全算不上明星项目，同期赛马级别的产品非常多。

说到这里，我有点恍惚，联想到了传统行业里中国最传奇的 title 膨胀者，唐骏。

这波啊，这波属于梦回吹角连营了。

唐骏的故事，可能有些朋友还不太知道。当时的唐骏人称中国第一职业经理人、打工皇帝。他当时的公开履历是：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博士，在美国创办过三家公司，并将一系列产品和专利出售给了微软，后来担任微软中国区总裁。

2010 年，著名打假人方舟子公开质疑了这些履历，最后发现，这个哥们既没有获得加州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，他拿出来的博士证书来自美国西太平洋大学，一所野鸡中的野鸡大学，也没有创业和专利的经历。

两年之后，唐骏在北京大学演讲时公开道歉，说自己非常有虚荣心，但请大家不要学他。

唐骏事件之后，很多上市公司开始主动修改高管学历，做了一次很有象征意义的企业高管学历大扫除。最著名的就是蒙牛乳业，把创始人牛根生履历里很多拔高的学历表述改掉了。

在我看来，AI 行业里的产品负责人，可能有着另一套平行世界的叙述方式。

说难听点，AI 行业里很多人不说破的一个事实是，很多 AI 产品、AI 信息完全就是垃圾一坨。在传统行业里，一个产品的价值在于它提升了多少效率、带来了多少真实的实际价值，改善了工作流程和工作痛点。

但在 AI 时代，尤其是现在，你会发现很多 AI 产品、AI 信息并没有任何实际价值，它们唯一的价值，只对关注者、粉丝、读者和网友成立。所以说，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客户。

而信息差，就是 title 通胀最好的温床。

最后，也不能光吐槽不是，我说点实用的。

无论你是投资人、招聘方，还是单纯想在饭局上保持清醒，遇到「负责人」时都可以问这四类问题：

1. 问汇报线。「你当时向谁汇报？你下面有多少人向你汇报？」

2. 问决策。 成果是团队的，决策是个人的。「这个产品最重要的一次方向取舍是什么？你当时怎么拍的板？」只参与执行的人，讲不出决策背后的挣扎。

3. 问失败。 真负责人能把自己产品的失败一件件讲清楚，因为锅是他背的；注水负责人只有战绩，没有伤疤。

4. 问上下游的名字。「当时和你对接的算法 lead 是谁？增长侧是谁在管？」圈子很小，两个电话就能验证。真做过事的人，说出的名字经得起交叉核对。

说到底，title 通胀是一个经典的「公地悲剧」。

每个人注水一点点，个体收益巨大；但当所有人都注水，「负责人」这个词就彻底失去了信息量，最终伤害的是那些实打实背过锅、拍过板，也扛过 KPI 的真负责人。

好消息是，市场正在自发进化出反制手段，背调越来越深度，面试越来越看重细节复盘，「belief in title」正在让位给「belief in specifics」。

所以，下次再有人告诉你他是「某大厂 AI 产品负责人」，你不必戳穿，也不必全信。

只需要微笑着问一句：

「哦？当时是谁向你汇报呀？」

文章来自于"杉森楠"，作者 "杉森楠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