拟态共情上瘾:为什么我们宁愿向AI求救,也不愿找真人倾诉?

AITNT-国内领先的一站式人工智能新闻资讯网站
# 热门搜索 #
拟态共情上瘾:为什么我们宁愿向AI求救,也不愿找真人倾诉?
8918点击    2026-04-15 14:17

拟态共情上瘾:为什么我们宁愿向AI求救,也不愿找真人倾诉?


今天这个世界,正在不断放大一种渴望:人们愈发渴望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。而这,恰恰是AI治疗师永远无法给予的。


当人越来越难被真人接住,

AI才会看起来像答案


在经历一位朋友遭枪击身亡、另一位朋友遭刺伤致死后,伦敦一名名叫珊(Shan)的少女开始向ChatGPT寻求帮助。起初,她也尝试过传统的心理健康服务。但最终,她还是敲开了AI聊天机器人的对话框。这样的选择并不少见:在英格兰和威尔士,大约四分之一的青少年都曾这样做;在美国,平均每八名年轻人中,就有一人向AI寻求心理支持。此时此刻,大约已有540万美国年轻人在使用大语言模型获取心理健康建议[1]。当人真实的陪伴越来越昂贵,也越来越难遇见时,他们便转向这些系统,只希望自己的痛苦能被看见、被接住。


作为一名与年轻人工作的临床心理从业者,同时也是一名试图理解AI文化意义的研究者,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在于:AI是否已经能把“共情”模拟得足够逼真,从而看起来有帮助,或者在某种程度上真的能带来帮助。更值得追问的是,这类工具的存在,迫使我们去想的不是它们“解决了什么”,而是: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实,让它们看起来像一种答案?如果说它们是一种症状,那么它们究竟暴露出的,又是什么问题?


几十年来,计算机科学家一直试图通过一套严格的语法和逻辑规则,教会机器使用语言。但这条路并没有走通,因为语言本身复杂、依赖语境,而且充满不规则性。过去我教英语时,学生常会问我这样的问题:“为什么说on a plane,却说in a car?”很多时候,我也答不上来。这样的问题总会提醒我,人似乎并不是靠一套清晰明确的规则来运用语言的。


于是,大语言模型(LLMs)后来干脆不再执着于“找出语言规则”,而是转向去学习语言内部的数学关系。真正推动它们突飞猛进的,是互联网向它们敞开的海量文本。如今,大语言模型已经可以在数以万亿计的词语上接受训练;再加上复杂算法的加持,它们就能预测一句话中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。这当然是一种预测,但同时也是一种模仿。而耐人寻味的是,人类文化的运作方式,在某种程度上也与此相似。


谷歌DeepMind联合创始人、诺贝尔奖得主德米斯·哈萨比斯(Demis Hassabis)常常惊叹于人类文化惊人的丰富性[2]。每当乘飞机飞越纽约上空时,他都会想:人类究竟是怎样从洞穴一路走到摩天大楼的?文化演化研究者曾将这一发展概括为两种机制。第一种,是知识在人与人之间的传递,而这种传递往往通过模仿完成。第二种,则是创新,也就是在人与世界真实而具身的相遇中,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新回应。文化要演化,离不开这两种机制的共同作用。


而二者之间的差别,恰恰揭示了治疗类聊天机器人所面临的一个根本问题:它们可以模仿心理治疗的语言,也能够稳定输出一套“理解你、认可你”的回应拼贴,但它们无法对你作出一种真正具身的回应。那种回应,来自于一个人被自己所见证的一切真实触动,并因此发生改变。想想沉默在治疗中的作用:治疗师能够感受到沉默里承载着什么,而大语言模型却不会被沉默改变。因为对它们来说,沉默不属于训练数据。


治疗真正珍贵的,从来不只是技巧


正如社会学家尼古拉斯·罗斯(Nikolas Rose)在《治理灵魂》(Governing the Soul,1989)中所写,过去70年里,“心灵”逐渐被打开,成为一个可以被探索、塑造和规训的对象。公共卫生体系也一直试图为社会性的心理问题提供各种短期的“技术性修补方案”。二战之后,精神分析仍主要是一种只有富人才能负担得起的治疗方式;与此同时,各种谈话治疗则以新的形式进入免费诊所,并且越来越趋于手册化和短程化。到了今天,治疗已经有了明确的市场价格。它的收费通常取决于许多因素:是线上还是线下,诊所是否位于城市里更体面的地段,当然,还有治疗师的履历和资历看起来是否足够“高端”。


但在这一切背后,其实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,是这些看似衡量“水平”的标准无法概括的。倘若治疗效果,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治疗关系本身的质量,那么,这样一种至关重要却又难以预测的东西,究竟该如何定价[3]?当朋友谈起自己的治疗师时,他们会反复强调对方技术有多高明吗?会津津乐道于对方用了什么令人惊叹的技巧吗?还是说,他们真正记住的,其实是那种“我被理解了”的感受?究竟什么才算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?不只是别人听见了你说的话,而是你这个人本身,被看见了。


在治疗过程中,人们会获得一种特殊的理解。它来自许多未必会被清楚意识到的东西,比如姿态上的无意识模仿、情绪上的共振,以及设身处地进入“另一个人”处境时所产生的体会。情感并不是这一过程里无足轻重的边缘因素,恰恰相反,它处在核心位置。这也触及了心理治疗中一个由来已久的难题:治疗之所以有效,究竟更多是因为关系本身的质量,还是因为治疗师掌握了一整套专业技能?如果治疗的作用主要来自信息的传递,比如问对了问题、重新框定了困扰,那么机器或许就已经足够胜任。但如果真正具有疗愈作用的,恰恰是这段关系本身;如果人与人的相遇中出现了某种无法被简化为技巧的东西,那么我们谈论的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
如今,我们的社会早已被优化成一个不断去人格化的系统,却又始终披着“个性化”的外衣。


在著名文化精神病学家劳伦斯·基尔梅耶(Laurence Kirmayer)的新作《疗愈与隐喻的发明》(Healing and the Invention of Metaphor, 2025)中,他谈到诗人保罗·策兰(Paul Celan)。策兰曾从大屠杀中幸存下来,却在去世前多年辗转于精神病院;在他看来,写作者所从事的,同样也是一种朝向“他者”的努力。


不过,策兰始终坚持,那些陌生而不可言说的东西同样重要,但它们往往只能通过沉默来表达。治疗真正得以生长,恰恰是在沉默与在场之间的那道缝隙里。它提供的不是信息,而是一种锚定感:你对另一个人而言是真实存在的;你的痛苦已经被另一个人真正接住。这个人会把它带在身上,并且可能因此受到触动,进而以不同的方式行动。真正看见你的人,不只是听过你的故事,也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


一个越来越“个性化”、

却也越来越不看见人的世界


这种想被看见的渴望,最早萌发于家庭之中。可一个人长大之后,哪怕一路进入教育与工作的制度环境,这种渴望也并不会消失。它始终在暗中发挥作用,让我们靠近那些让自己觉得“被看见”的关系,也让我们离开那些总觉得“不太对劲”的关系。


如今,我们的社会早已被优化成一个不断去人格化的系统,却又披着与之相反的外衣,也就是所谓的“个性化”。今天,一次短途旅行,往往就是在一连串无缝衔接的数字界面中展开的。你上网订好机票。到了机场,你自己扫描护照和登机牌。疲惫地抵达目的地后,你打开打车软件,一辆车便出现在面前,而且不久之后,它甚至可能连司机都不再需要。下车之后,你预订的民宿早已设置好了“自助入住”。肚子饿了,你打开外卖软件,而且还是那个你平时在家就常用的app,下单让食物直接送到门口。


这一整套流程,正是企业替我们精心打造出来的世界:顺滑、个性化、可预测,几乎没有任何“摩擦”。但吊诡的是,这样的世界一方面让你变得更加匿名,另一方面又借助种种社会化技术,为你持续提供某种经过精心编排的认可感与满足感,仿佛它们正精准回应着我们自以为想要的东西。


被认可,并不等于被真正看见。人天生就是社会性动物,但我们并不是生来就带着今天这种对“被确认”、“被承认”的特殊渴求。哈佛大学的文化演化学者约瑟夫·亨里奇(Joseph Henrich)指出,来自西方(Western)、受过良好教育(Educated)、工业化(Industrialised)、富裕(Rich)且民主(Democratic)社会的人群,恰好拼成了 WEIRD(怪异的)一词。这类社会中的人,往往更强调个人主义,更容易自我聚焦,也更倾向于分析式思维。我们看重个人成就,更愿意把自己理解为独特的个体,而不是嵌在一张横跨空间、延伸至时间深处的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节点。


当然,提出这种差异,并不是要把“理性的西方”和“感性的东方”简单对立起来。这样的说法既会抹平其中的复杂性,也很容易延续那些过于简化、甚至带有冒犯性的叙事[4]。对我这样一个同时拥有WEIRD与非WEIRD文化背景的人来说,真正让我觉得切中问题的,是不同社会在亲属关系结构上的巨大差异。西方社会所推崇的那种“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”、离开家庭、走向独立的愿望,与那些围绕集体归属和精神联结而组织起来的文化中所唤起的欲望,本质上并不相同。


也许,沉默已经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。今天的许多西方人,似乎都在一种近乎焦躁的状态中不断“优化自我”,而这一过程,往往还是借由他们所追随的网红或意见领袖,以一种拟社会关系的方式展开的。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现象。早在20世纪50年代,当战后现代性与资本主义加速推进之时,埃里希·弗洛姆(Erich Fromm)就已经观察到了类似的趋势。


作为一名学者,也是一位精神分析学家,弗洛姆发现,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被一步步推向一种“市场取向”(marketing orientation)的生存方式。人们不得不把自己塑造成一种商品,一种拥有交换价值的存在。他们的个性、对确认的需求,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感知,不再主要来自人与人之间相互依存的伦理关系,而越来越多地来自个人成就。在这种“市场取向”之中,沉默并没有交换价值。它只会被视作一片等待填满的空白,而填进去的,往往是更为空洞的话语。


在今天这个世界里,技术系统被有意识地设计出来,正是为了通过利用人们渴望被认可的心理来获利。放在这样一种至少经过两百年才逐渐形成的文化环境中,我们或许就更能理解,为什么那些被精心设计来“肯定你”、“回应你”的聊天机器人,会如此吸引人。它们抓住了一个心理学上并不陌生的事实:被忽视的人会更强烈地寻求确认。于是,在“最大化用户参与度”这一激励机制驱动下,这些机器精准瞄准了我们对拒绝的敏感,以及我们对依附关系的需要[5]。


它们提供的是另一种“无摩擦”的体验。这一次,它给了我们一种近乎极致的感知控制感:我可以决定自己想以什么样子被看见,也可以决定由一个怎样的“对象”来看见我。如今,数以亿计的ChatGPT用户中,究竟有多少人其实是在以别的名义寻求某种认可,我们很难知道。但更清楚的是,对“被认可”的追逐,以及我们的社会系统不断制造并维系的那种脆弱的自我价值感,恰恰构成了一种心理杠杆。而人们也正是在这种杠杆的牵引下,被持续吸纳进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那场数据攫取之中。


但我真正担心的是,那些年轻人,以及那些无力负担这种如今几乎成了奢侈品的“被真正看见”的人,最终会被落在后面。


在不远的将来,你将不得不作出一个选择:你是否愿意让你的私人AI接入这些数据,比如银行app里的消费记录、日常买菜购物的信息、血液检测结果、出行轨迹、电子邮件、WhatsApp聊天记录,甚至是由一台始终开启、像吊坠一样挂在你脖子上的环境录音设备所收集的对话内容?又或者,你还想选择“高级套餐”:你婴儿时期和童年时期的视频与照片、学校成绩单,以及家用录音设备记录下来的第一句话。到那时,你将拥有你所需的一切“智能”。又或者,真正拥有这一切的,其实是别人。研究“监视资本主义”的学者肖莎娜·祖博夫(Shoshana Zuboff)曾把这些公司比作一面单向镜:它们看得见关于我们的一切,而我们却看不见它们[6]。


临床治疗中的相遇,并不是一面单向镜。它的核心是共情。大语言模型并不具备那种真正“进入他人感受之中”的能力,尽管它们确实可以用新颖而动态的方式传递信息。这会让现有的计算机程序不再只是僵硬、静态的工具,而变成某种让许多用户,像珊那样的人,真心觉得有帮助的存在。但我真正担心的是,那些年轻人,以及那些无力负担这种如今几乎成了奢侈品的“被真正看见”的人,最终会被落在后面。即便始终有一位AI治疗师在场,这些人也仍可能独自一人,继续等待有人真正看见自己。


在这个新的世界里,我们谁都不会再缺信息;真正会变得稀缺的,是另一种同样不可或缺的东西:一种可能带来彼此改变的“被真正看见”。它甚至会让你隐约感到,某种比你自身更大的东西,也因此被触动了。就像沉默一样,这种能够催生新意的潜能,很难被准确说清。


如果一定要形容,我只能打个比方:想象你刚刚爬上一座山。终于抵达顶峰时,会有一个短暂的瞬间,清冽而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。那一刻,你一下说不出话来,某种感受先一步占据了你。但几秒钟之后,你的大脑就会从失语转向分类:啊,那是一只鹰;哇,天真蓝。这就是人的经验:我们总是在从整体转向局部,从感受转向命名。无论在治疗中的相遇里,还是在生活中,总有一些时刻,是发生在语言分类之前的。那时,我们还来不及给任何事、任何人贴上名字。人是能够让人心生敬畏的风景,而大语言模型却永远不会失语。


译者后记


我们今天其实并不缺“回应”,真正稀缺的,反而是那种不急着解释、不急着纠正、只是认真在场的陪伴。很多时候,人并不是在寻求一个更快、更标准、更高效的答案,而是在等待一种确认:我的痛苦没有被略过,我的混乱没有被立刻归类,我作为一个具体的人,曾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。


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,并不是它对AI局限的判断本身,而是它反过来提醒了我们:什么样的理解,仍然只能在人与人的相遇中发生。那里面有沉默,有迟疑,有无法立刻说清的感受,也有一种并不“高效”、却真实改变人的东西。或许技术会越来越擅长回应我们,但我仍然相信,人真正需要的,有时不是被迅速安放,而是被认真对待。


原文链接:https://psyche.co/ideas/why-chatbot-therapists-cant-offer-what-we-need


1.https://jamanetwork.com/journals/jamanetworkopen/fullarticle/2841067


2.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TgS0nFeYul8&t=19s


3.https://psyche.co/ideas/psychotherapy-under-the-microscope-how-exactly-does-it-work


4.https://aeon.co/ideas/what-happens-to-cognitive-diversity-when-everyone-is-more-weird


5.https://aeon.co/essays/if-the-internet-is-addictive-why-don-t-we-regulate-it


6.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_Gx5F31qFfA


文章来自于"追问nextquestion",作者 "Wasseem El Sarraj"。

AITNT-国内领先的一站式人工智能新闻资讯网站